第三百九十章回南城(1 / 2)行走的手指
从雅加达飞回南城的航班是夜航。林晚靠着舷窗,看着下面那片漆黑的海。海面上偶尔有渔船的灯火,星星点点,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,又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细小的窟窿,透出背后的光。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指尖的温度在窗面上留下几秒的雾气,又消失了。她想起程薇,想起她说“等我死了再休息”。她休息了,她还在飞。飞机穿过一层薄云,月光忽然涌了进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凉凉的,像一滴冰水。她把掌心翻过来,让月光落在掌纹里。那些纹路纵横交错,像一条条她走过的路,又像一条条她还没走的路。
那幅画托运了,在货舱里,和那些箱子、袋子、别人带回家的礼物挤在一起。程薇说那是一个印尼画家梦里的花。他没去过南城,没见过母亲,没看过那些花。但他梦见了。梦见了一片红色的月季,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,花瓣在风里翻飞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。他把梦画下来,程薇买下来,留给她。她要把那幅画挂在月季园的小屋里,挂在母亲的碑对面。母亲看着画,画家看着梦。他们都不在了,但梦还在,花还在。她要把那个梦挂起来,不让它被风吹走,不让它被时间冲淡,不让它像程薇一样,说走就走了。
空乘推着餐车经过,问她要喝什么。她要了一杯水,纸杯是热的,水是凉的。她喝了一口,把纸杯放在扶手上。杯底的水渍在扶手上洇开一小片圆形的印迹。
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,窗外的海面变成了陆地,点点灯火连成一片,像一张巨大的网,罩住了整座城市。她看到了南城,看到了那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,看到了那些她熟悉又不熟悉的街道。她想起母亲,想起她蹲在花丛边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那些花,是种给你看的”。她看到了。那些花还在。她带着程薇的梦回来了。
落地的时候,南城是凌晨。机场空空荡荡,灯光惨白。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,水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迹,像鱼尾纹,又像干涸的河道。一个老人蹲在角落里整理手推车,那些车子一辆挨着一辆,排成一条长龙,沉默地等待着下一批旅客。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来,轮子碾过地砖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在空旷的到达大厅里回荡。
江临川站在出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没有举牌子,没有捧花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栽在水泥地上的树。她看到他,脚步没有加快,也没有放慢。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外套上洗衣液的气味。不香,很淡,像冬天的风。
“南洋制药的事,办完了?”
她点头。“办完了。”
他接过行李箱,转身往外走。她跟在他后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肩膀还是那么宽,腰还是那么直,但走路的节奏慢了一些。他老了,她也老了。他们都在老。时间从来不等任何人。它只管往前走,不管你愿不愿意,跟不跟得上。
上车的时候,她坐在副驾驶,他帮她关上门。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机场高速。路灯一盏一盏掠过,像被黑暗吞没的星星。她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“程薇的遗物,都处理好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该还的还了,该留的留了。股份我收了,公司我接手了。那幅画我带回来了。”
他没有问那幅画的是什么。他只是说:“那一定是好画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,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,像水一样无声地浸透了整片天空。她想起程薇在仓库里留的那幅画,想起画的背面那张便签,想起程薇写的那句话——“怕你哭。你哭起来不好看。”她把便签撕下来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她把便折射好放进口袋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她把那幅画重新包好抱在怀里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她抖的时候,是回到酒店,一个人坐在床边,把那幅画打开,看着那些梦里的花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把那幅画打开,合上。再打开,再合上。反复了很多次。
回到小院,天已经亮了。念恩还没醒,沈归在厨房里忙活。灶台上炖着排骨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锅盖轻轻跳动,蒸汽从缝隙里挤出来,带着肉香和姜片的辛辣。她系着那条旧围裙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一道面粉印,看到林晚,她笑了。
“姐,饭马上好。你先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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