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六十二章 火光映寒芒(1 / 2)清韵公子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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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贲营。

张鼎站在帅帐前,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马,望了很久。

远处那片人马是褚飞燕的黄巾军主力,两万余人,驻扎在邯郸城北的平原上,旌旗招展,营帐相连,一眼望不到头。从虎贲营的方向望过去,能看见那片营寨的轮廓,灰蒙蒙的,像一片灰色的山丘,横亘在平原与天际之间。营寨里升起了炊烟,白色的,一缕一缕的,从营寨的各个角落升起来,升到半空中,被风吹散,像什么人的叹息,散了就没了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张鼎的脸上糊着一层薄薄的霜,眉毛和胡须上挂着冰棱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他昨晚一夜没睡,在帅帐里和荀攸商议战事,直到天明才出来透口气。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眼眶发黑,像是被人揍了两拳,肿肿的,涩涩的,睁不开似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手指冰凉,碰在眼皮上,像两块冰敷上去,冷得他一哆嗦,可精神也跟着一振。

他的手攥着刀柄,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。刀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灰扑扑的,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是汗水和血浸出来的,怎么都洗不掉了。

褚飞燕的粮草被烧了。

消息是昨夜三更时分传来的。斥候骑着快马,从武安方向赶来,马跑了一整天,累得口吐白沫,腿一软就倒在了营门口。斥候从马上滚下来,腿都软了,站都站不住,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说:“校尉,粮草烧了!张司马烧了褚飞燕的粮草大营!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可那沙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,像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热的,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热。

整个虎贲营都沸腾了。

士兵们欢呼雀跃,有的举着刀枪,刀枪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寒光,像一片银白色的森林,密密麻麻的,望不到头。有的拍着甲叶,甲叶相互碰撞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,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,清脆的,密集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快。有的互相拥抱,抱得紧紧的,像许久未见的兄弟,眼泪都出来了,流在甲叶上,亮晶晶的,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。有的跪在地上,仰天长啸,那声音很大,很齐,像一声惊雷,在营中炸开,震得人耳膜发疼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
火把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,火光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

可张鼎没有笑。
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

他知道,粮草被烧了,褚飞燕不会善罢甘休。

褚飞燕这个人,他听说过,也交手过。此人剽悍捷速,敏捷过人,用兵灵活多变,最擅长的就是打游击战。他手下的黄巾军虽然装备简陋,训练不足,可胜在人多势众,不怕死,敢拼敢杀。他们从太行山里冲出来,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,所过之处寸草不生。粮草一烧,褚飞燕必然进退两难。退,则军心涣散,不战自溃;进,则粮草不继,撑不了几天。可褚飞燕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。他会退,也会打。他会退到太行山里,重新集结;也会打,会在退之前,狠狠地打一仗,把虎贲营打垮,把邺城打下来。

他如果退到太行山,那就麻烦了。太行山山高林密,沟壑纵横,黄巾军在那里经营多年,地形熟悉,易守难攻。官军若是追进去,就像一头大象闯进了蜘蛛网,有力使不上,有劲使不出,被困在里面,进退两难。所以,褚飞燕一定会打,会在退之前,打一场硬仗,打一场大仗,打一场能扭转局面的仗。

“校尉。”身后传来荀攸的声音。

张鼎转过身,看见荀攸走过来。

荀攸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,外罩一件灰色的羊皮袄,腰系布带,头戴布冠,面容清瘦,颧骨突出,眉骨高耸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,可那光底下,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,像是潭水底下的暗流,看不见,可你知道它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,从来没有消失过。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很新,像是刚编好的,墨迹未干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,是那种松烟墨特有的气味,清清的,涩涩的,像松脂烧焦了似的。

荀攸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

“褚飞燕动了。”荀攸说,声音很低,很沉。

张鼎看着他。“往哪里?”

“往南。”荀攸说,手指在竹简上点了一下,那一点正落在一个地名上。他的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甲里嵌着一丝墨痕,黑黑的,像一条细细的线。那地名写得端正,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的,规规矩矩的,可那规矩底下,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,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,看不出来,可一抽出来就能要人的命。“往魏郡,往邺城。”

张鼎沉默了。

邺城。

“传令下去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像是石头一样硬,像是铁一样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“各部人马,准备迎敌。”

元平元年正月二十七,魏郡,邺城。

孙原站在城头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了很久。

天色灰得发青,像一块旧的青布,褪了色,洗得发白,可那白底下,还有一点淡淡的青,怎么都洗不掉。太阳躲在云后,只在天边透出一线惨白的光,照在城头上也不暖和,冷冰冰的,像一盆冷水泼下来,泼得人心里发凉,凉到了骨头里。城头的积雪被士兵们铲了一夜,堆在垛口两侧,白花花的,像两堵矮墙,墙不高,可厚实,踩上去软绵绵的,嘎吱嘎吱的。冰溜子挂在城檐下,尺把长,在晨光里闪闪烁烁的,像一排排悬在头顶的利剑,尖头朝下,亮晶晶的,风一吹就晃,晃晃悠悠的,像是随时要掉下来,砸在人头上。

他的紫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紫色的旗帜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。紫狐大氅的毛很厚,很密,很软,穿在身上暖烘烘的,可他还是觉得冷,冷到骨头里,冷到心窝里。他的手按在渊渟剑的剑柄上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渊渟剑挂在腰间,剑鞘漆黑,剑鞘上镶着紫铜的饰纹,饰纹是龙的形状,龙身蜿蜒,龙爪张扬,龙目圆睁,活灵活现的,像是随时要从剑鞘上飞出来。剑鞘碰着城墙的垛口,发出一声轻响,铛的一声,清脆的,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,碎了,溅开了,不见了。

心然站在他身后,一袭白衣,长发披散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她的头发很长,长到腰际,发丝细密,柔顺如丝,风一吹就飘起来,像一片白色的云,飘在晨光里,淡淡的,轻轻的,像随时要被风吹散了似的。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像雪,没有血色,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,温润的,细腻的,可那温润底下,有一种说不出的冷,像是深冬的河水,看着平静,可伸手一探,能冻掉你的手指。她的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是刚煮好的,还冒着白气,白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她面前飘散,像一层薄薄的雾,朦朦胧胧的,看不太真切。

“喝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只有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
孙原接过碗,碗壁很烫,烫得他指尖发红,可他没松手。他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颤,可他还是紧紧地握着碗,握着那滚烫的碗壁,感受着那烫人的热度从指尖传过来,传到手掌上,传到手腕上,传到胳膊上,传到心里。那热度像一把火,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,暖烘烘的,像是冬天里抱着一个火炉子,舒服得很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乳白色的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,红得像血,像胭脂,像姑娘唇上的那一点朱红。枸杞在汤里浮浮沉沉的,像一叶叶红色的小舟,在乳白色的水面上漂来漂去的,飘飘荡荡的,不知要漂到哪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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